黄四郎死了,碉楼炸了,张麻子赢了。
可电影最后,那辆熟悉的马拉火车又出现了。兄弟们和花姐坐在车里,张麻子骑着白马,留在车外。
曾经一起劫下火车的人,后来坐进了火车。
打赢了,为什么越看越不是滋味?

围绕《让子弹飞》的解读,大家应该看过不少。每一句台词、每一个人物,似乎都能解释出许多东西。有人看得过瘾,也有人忍不住问:这是不是过度解读?
姜文的回应却很有意思。谈到当时过于集中在政治范围的解读,他说:”就局限在一个范围里面,完全不够夸张。”[1]
有人嫌解释太多,姜文却嫌看得太窄。
解读得多,为什么还会看窄?
当我们把《让子弹飞》当成某种性质的作品,解读往往就已经带着这个性质开始了。
看到权力斗争,便会跟着钱、枪、身份与计谋,研究谁掌握主动,谁又怎样击败了谁。看到政治隐喻,就会寻找对应的人物,把台词、地点与某段历史联系起来。看到革命,便能看见抗争的不容易、推翻旧统治的艰苦,以及那些不得不付出的牺牲。看到各式各样的角色,又能从人性进入,理解他们的贪婪、胆怯、忠诚与背叛。
这些东西确实都在电影里。可如果目光一直留在其中,找到一个对应之后,便会继续寻找下一个对应;看懂一次权谋之后,又会继续分析下一次较量。
解释越来越细,观看却始终围绕最初选中的东西打转。
我们把一个局部看得很深,又用这个局部解释了整部电影。
于是,一处隐喻可以被解释得很远,整座鹅城却退到了它的背后。人物、冲突与结局,都成了这份解释的材料。
可当我们把目光从局部退开,看看它们共同组成的鹅城,又会看到什么?
张麻子刚到鹅城,师爷就教他怎样挣钱:先由地方豪绅出面,带动百姓交钱,再把豪绅垫的钱退回,分取百姓交出的那一份。[2]
这一段很好笑,也很刺人。
县长还没开始做什么,挣钱的办法就已经替他准备好了。
县长要发财,得借豪绅的力;豪绅出面,自己的钱还能拿回去;师爷把门道说得头头是道,仿佛一切再自然不过。
百姓呢?
他们不在分账的人里面,却在出钱的人里面。

同一座城,每个人站的位置不同,过的就是不同的日子。而这些日子,被同一套办法连在了一起。
还不只这些。鹅城的税,已经收到几十年之后了。[2]
百姓还没挣到的钱,已经被收走了。
这不是哪一年的暴政,是年复一年积累下来的。一年收一点,再收一点,收到后面去了。百姓活在里面,只知道日子紧,不知道紧的来处。
张麻子偏偏不愿照着做。他要站着挣钱,这份不愿便撞进了整个鹅城。
师爷觉得正常的事情,张麻子不愿接受;张麻子要改变的事情,又牵动黄四郎的利益。百姓生活在这些人之间,还得掂量:谁说了算?跟着谁走?出了事,谁来承担?
这份不愿从一个人身上发出,很快就把整个鹅城卷了进来。
再看师爷教挣钱的那几句话,钱、官职、地方势力和百姓的生活,已经全在里面了。张麻子一伸手,碰到的就是这一整套关系。再加上收到几十年以后的税,百姓还来不及挣到的钱也在里面了。
权力怎样变成钱,钱怎样养出势力,人在其中怎样学会服从,又怎样开始反抗——它们都发生在同一座鹅城里。人被安排在不同的位置上,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,以为日子就是这样的。
鹅城就是一次文明的缩影。
姜文把他看到的历史纠纷、权力斗争、人性的沉沦与反抗,浓缩进了这座城。他拍出了一个世界怎样照旧运转,也拍出了一个人偏不照旧的代价。
他拍的是鹅城,鹅城里面展开的却是文明。
现在,再回头看那辆火车。
电影开头,买官上任的马邦德带着夫人和师爷坐在车里,吃喝谈笑,等着去鹅城发财。张麻子带着兄弟们,把这辆车劫了下来。[2]
他们闯进故事时,把车里人的好日子掀翻了。
等到黄四郎倒下,兄弟们却与花姐坐上了火车,谈着上海与浦东,驶向另一段生活。[3]
中间经过了那么多反抗、牺牲与胜利,电影却让熟悉的画面重新出现。
那道模糊的车尾人影,还让人想到黄四郎:仿佛黄老爷也搭上了去浦东的车,跟着新的胜利者一起走了。[3]

我们盼着的,明明不只是换一批人坐上去。
可黄四郎败局已定的时候,他已经问过张麻子了:留下来,代替我?[2]
黄四郎输了,他仍然能够设想,胜利者会接过自己的位置。
师爷教他怎样挣钱,黄四郎问他要不要接手。一个人在故事开头教他入局,一个人在故事结尾问他接不接班。
黄四郎死了,黄四郎的位置没有死。

张麻子拒绝了。可那个位置,并没有随着他的拒绝一起消失。
张麻子走了以后呢?鹅城还有两大家族,还有围绕地方权势形成的全部关系。那些已经懂得怎样聚财、怎样与权力打交道的人,会不会继续争夺他留下的位置?
死了一个黄四郎,还能有多少个黄四郎?
税已经收到几十年以后了。换了人来收,还是收。
不是某一个黄四郎太坏,是鹅城就这样运转。位置在,关系在,收税的办法在。换了人坐上去,位置把他塑成那个位置需要的样子。
为什么腐败的秩序被推翻了,文明的运行却没有改变?为什么屠龙者又会变成恶龙?
《让子弹飞》把这声追问,留在了胜利之后。
到这里,就能看见《让子弹飞》究竟是什么。
它不是一部藏着政治密码的电影,等你去找对应。它也不是一部单纯讲好人打坏人的爽片,痛快完了就结束。
它问了一个问题。
胜利了,然后呢?为什么推翻了旧的,文明还是没有变?
这个问题不在任何局部里。不在权谋里,不在隐喻里,不在人性里。从整个鹅城退开一步看,才能看见它。钱怎样流,权力怎样维持,人怎样被安排,胜利之后又怎样回到原位——这些东西连在一起,那个问题才显出来。
这是一部思想作品。不是因为里面有思想,是因为它问了一个只有从全景才能看见的问题。这个问题在以前问过,在辛亥革命后问过,在每一个换了人但没变的时代里都问过。姜文把它问出来了。
把《让子弹飞》当成思想作品来看,才不会重复过度解读的老路。因为思想看的不是对应——不是这个隐喻影射了谁。思想看的是问题:为什么胜利了,文明还在照旧运转?
但目光走到这里,还没有结束。
既然解读者会被自己的观看范围限定,那《让子弹飞》自身呢?
它让我们看见文明的困局,所借助的依然是这个文明已经给出的权力、对抗、胜负与人物更替。
看见了鹅城的电影,是否也被鹅城困住了?
它看见了哪些规律,又在哪里停了下来?
当我们说”屠龙者终成恶龙”,会不会只是把一个反复出现的结果,当成了无法改变的命运?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