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2010年12月,这部电影作为贺岁档上演,迄今已经过了15个年头。
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,是因为它历久弥新,总能切中时代的脉搏;是因为它直面人性,总能拨开事情背后的迷雾。
是的,这颗子弹飞了十五年。
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,人间处处是鹅城。
今天,我们一起重温经典,叫醒沉睡的旧梦。
01

电影开场,李叔同的《送别》伴随着疾驰的马拉火车悠然飘来。
开场就送别,哪是好兆头?
它送别的不仅是马邦德的前程,更是那个“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”的整个八零年代。
汤师爷拍马屁:“大风起兮云飞扬”,马夫人一声”屁!”;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,又是一声”屁!”。
这两声”屁”,如今听来却是这个时代最诚实的回声。
所有宏伟叙事,在生存面前不过都是屁。
山头”砰砰砰”枪声响起,小六子质疑:没打中?
张麻子自信道:“让子弹飞一会!”
是啊,子弹飞行需要时间。
2010年,我们看到姜文子弹出膛时的洒脱与自信,也带着那个时代独有的傲慢;2025年,姜文拿出《你行你上》的反讽与嘲笑,子弹落地,每个人离开了时代的托举,只剩下一地鸡毛。
我们以为自己是开枪的人,其实我们都是子弹本身。
被时代压进枪膛,被梦想点燃,被现实击发,最终不知落在何方。

02

“买官做什么?”
“买官为了赚钱。”
多么的写实! 这哪里是电影?
多少人挤破头考公钻营,不就是为了这套逻辑?
买官为赚钱,赚钱为买更大的官,循环往复直到把自己也买进去。
“县长淹死了,谁去上任?”
汤师爷说“我”,师爷敢冒充县长,因为没人认识县长长啥样。
言外之意,老百姓管你谁是县长。
统治者是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统治本身。
汤师爷说这种勾当干了八年,按说二八一十六次,张麻子却说”八八六十四”。
贪官嘴里无实话,为活命,你说是啥就是啥。
这不明摆着,真相不重要,重要的是让审问者满意。
我们向领导汇报工作,不也如此?你还有辩解的余地吗?
八年从未失手,汤师爷说因由是“不动手,不流血,拼的是脑子”。
这是官僚体系的运行精髓,也是职场老油条生存宝典。
动手是低级阶段,脑子才是核心竞争力。
拼的不是业务能力,是办公室政治;不是真才实学,是站队、表忠心、察言观色。
汤师爷说,“来晚了,上一任县长把税收到90年以后了,也就是2010年。”
注意电影就是2010年上映的,这是预言。
也是我们正在经历的时代,因为我们正活在”税收”的延长线上——三十年房贷、延迟退休、养老金缺口,哪样不是”收到90年以后”?
“百姓成了穷鬼,没油水可刮了”。
汤师爷这种当官的眼里从来只有“再苦一苦百姓”。
而马县长说:“没错,我从来就没想刮穷鬼的钱”,因为马县长本质上就是百姓。
但是,在汤师爷们的眼里“铁打的百姓,流水的县长”。
惯例就是:每到一个地方,巧立名目,先拉拢豪绅,欺骗百姓。豪绅带头交税,逼迫百姓跟着交税,然后再把豪绅的钱悉数奉还,百姓的钱三七分账,七成是当地豪绅,还得看黄四郎的脸色。
马县长很是诧异,这怎么成了县长,还要“跪着要饭呢?”
汤师爷说:“百姓眼里,你是县长。黄四郎眼里,你就是跪着要饭的。”
我们大多数人不就活在这种撕裂中吗?
在领导面前是孙子,在下属面前是爷爷;在客户面前是仆人,在供应商面前是主子。
身份随对象切换,尊严在切换中消磨殆尽。
马县长不服,非要“站着把钱挣了“,不但要挣钱,还想要替百姓伸冤。
这就是他的局限性,也是他最后的倔强。
他以为凭枪和脑子能打破规则,却不知这套规则最可怕之处在于——它会让你渐渐习惯跪着,最后忘了为什么要站起来。

03

小六子砍出来的冤鼓,跟欢迎仪式上击的鼓形成呼应。
这鼓代表着什么?难道只有百姓的冤情吗?还是另有深意?
在鹅城,鼓是摆设,是仪式,是权力的装饰品。
冤鼓追着武教头的下人跑,武教头拿下人当球踢。
武教头欺负下人,下人还得磕头说自己不冤,“冤的是武教头,都怪自己惊了武教头喝酒雅兴”。
这种颠倒的认罪,不就是我们熟悉的”给领导添麻烦了”、”都是我工作没做好”吗?
武教头不怕县长的官位,怕的是县长手里的枪。当张麻子拔出手枪,武举人膝盖立刻软了,还被逼着给下人还回去100个响头。
在绝对暴力面前,一切身份、资历、体面都是笑话。
武教头受委屈后向黄四郎哭诉:“这哪是打我的屁股啊?分明是打您的脸!”
屁股可以挨打,但脸不能丢。
因为脸代表着权力的体面,是统治的意识形态。
而马县长告诉众人:“我来鹅城只办三件事:公平,公平,还是他妈的公平!”。
张麻子以为只要喊出”公平”,再加上暴力威慑,就能改变规则。
但他不知道,“公平”这个词在鹅城早已被掏空,只剩下一个声音的外壳。
你不是要公平吗?我还给你。
小六子究竟吃了几碗凉粉?
这问题的恶毒在于,它利用了小六子的“文化属性”。
胡万用激将法逼他用开膛破肚证明只吃了一碗。
小六子以为这是武林中的”一诺千金”,却不知这是文明社会的”程序正义”陷阱。
他输了,输在根上。
真正杀死小六子的,不是凉粉,是那套冠冕堂皇的”公平”。
我们何尝不是小六子?
我们以为手握权力能保护下一代,却忘了权力系统本身就在生产”吃凉粉”的陷阱。

04

期间,谈到赚钱,汤师爷爆出金句: “酒要一口一口喝,路要一步一步走,步子迈大了,容易扯着蛋。”
汤师爷不是消极,是看透了权力时间学的本质。
在权力体系里,时间不是资源,是武器。
你急,就露出了破绽;你慢,就找到了缝隙。
那些”不动手不流血拼脑子”的人,拼的就是对节奏的掌控。
黄四郎假意杀害胡万、武教头,演戏给马县长看,用”假斩首”来”真试探”。
因为,有些人只有死去,才能永远的活着。
马县长故技重施,他轻车熟路,他知道“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有用”。
当“假死去”的胡万以“真尸体”躺着黄四郎面前,马县长告诉汤师爷: “翻译翻译,什么叫惊喜!”
当电影的最后,张麻子斩下黄四郎替身人头,让所有人以为黄四郎已死。
这个”假死人”比真人更有效,直接瓦解权力基础。
权力从来不依附肉体,而依附符号。
死人不会撒谎、反抗、争抢解释权,只剩纯粹符号供我们涂抹、利用、神圣化。

05

第一步:发钱。
张麻子把白银撒满街道,以为能买来支持。
结果呢?白天无人敢捡,晚上全被黄四郎收走。
我们曾以为真诚能换真诚,努力能换认可,付出能换回报。
我们发的”钱”是什么?
是无数个加班夜晚,是错过的家庭聚会,是透支的健康。
这些付出,就像张麻子的白银,无声无息沉入海底,连水花都没有。
第二步:发枪。
“枪在手,跟我走!”张麻子振臂高呼,依旧无人响应。
直到他孤注一掷把枪也发出去,这需要多大勇气?这是信任的终极赌博。
可张麻子交了,因为不交,他一个人攻不下碉楼。
这种不得不信任的痛苦,是中年理想主义者最孤独的坚持。
而电影诚实地展示:即便发了枪,群众依然观望。
直到黄四郎替身被当众斩首,他们才相信”黄四郎”真倒了。
至此,张麻子才是真的领悟:“谁赢他们帮谁。”
这就是”民心所向”的本质:不是选择正义,是选择胜利者。
百姓不是不想要钱,不是不想要枪,他们想要的是必胜的保证。
金钱、权力、公平、理想,在胜利面前都是屁。
他们只追随胜利者,甘愿永久做奴隶,因为奴隶至少能活命。
理想主义者的白银和武器,在实用主义的百姓眼里,都不如一句”黄老爷死了”来得实在。
06

张麻子对黄四郎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没有你,对我很重要。
什么是”你”?
是那个需不断证明的自己,那个活在他者眼光里的傀儡,那个被系统异化的身份。
兄弟们带钱去上海,花姐同去,没人问“大哥你去不去”。
我们奋斗半生,终于熬到还清贷款、孩子考上好学校,然后发现,庆祝人群里没有你的位置。
健康没了,朋友散了,家人习惯了你的缺席,你站在成功后的广场上,不知往哪走。
“上海就是浦东,浦东就是上海。”
我们以为抵达目的地(上海)人生就会不同,可真正抵达才发现,目的地只是另一个起点(浦东),风景并无本质不同。
电影结尾,《送别》再次响起,“一壶浊酒尽馀欢,夕阳山外山”。
最震撼的是火车尾部,那个黄四郎打扮的汤师爷身影。
姜文用这个超现实画面告诉我们:黄四郎死了,黄四郎无处不在。
或许,我终究也会活成黄四郎本身。
张麻子的孤独、汤师爷的狡黠、黄四郎的恐惧、群众的麻木、花姐的清醒、小六子的绝望……我们似曾相识。
“酒要一口一口喝,路要一步一步走”,不再是懦弱,是与生活达成的最后默契。
我们不再幻想站着挣钱,甚至不再追问公平何在。
历史不是从黑暗走向光明的直线,是螺旋,甚至可能是循环。
这时我们发现,电影的英文名“Let the Bullets Fly”更直接:让子弹飞吧,别问终点在哪,飞行本身就是意义。
木心说:“人生是一场长途跋涉的返璞归真。”
活着,本就是一场漫长的体验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