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这笔账最近因为香港高等法院的一纸判决,又被重新翻了出来。
事情发生在恒大汽车最风光的2021年。
2021年1月,恒大汽车宣布进行一轮规模260亿港元的定增,六名投资者参与认购,每股价格27.3港元。彼时新能源汽车正是资本市场最热的赛道,恒大汽车市值一度冲破6000亿港元,超过当时的比亚迪。
王开国控制的和益荣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也在认购名单中,承诺拿出50亿港元,认购约1.83亿股。
关键是,这50亿港元投进去的方式并不简单。
2021年3月,和益荣和恒大签下一份人民币借款合同。一个月后,和益荣分三笔向恒大指定的广州市凯隆置业有限公司支付约42亿元人民币,按照当时的汇率,差不多对应50亿港元。同时,境外还有另一套安排。

恒大旗下国雄控股与盈佳国际置业签下借款协议,由国雄向盈佳提供50亿港元,期限两年,到期前还款不计利息,逾期则按照年利率4%计算。
这50亿港元同样在4月7日至9日之间到账。盈佳拿到钱以后,很快将其转至王开国控制的另一家公司鸿昌国际,随后由鸿昌完成恒大汽车1.83亿股新股的认购。
听着有点复杂,省流版就是,境内42亿元人民币进入恒大体系,境外50亿港元经过盈佳、鸿昌流转,最后又以股票认购款的形式回到恒大汽车。
结果是钱转完了,股票也拿到了。
如果恒大没有出事,这套安排可以说是顺理成章,外界可能永远不会知道。
盈佳后来在法庭上也坚持认为,当初各方都清楚境外50亿港元并非一笔需要真实归还的普通贷款,双方之间存在另外的安排。它还拿出材料证明,相关人民币和港币借款只是整个交易中的配套步骤。
问题在于,恒大后来进入了清盘程序。
2024年1月,香港高等法院正式下令中国恒大清盘。接管恒大的换成了清盘人,当年的管理层、交易关系和私人默契都随之失去了原来的作用。
清盘人翻账的时候,看到了国雄控股手里那份50亿港元的借款合同。
合同手续完整,资金真实打进了盈佳账户,期限写得清清楚楚,逾期利率也写得清清楚楚。从文件上看,这就是恒大体系对外的一笔应收债权。
2025年5月,国雄正式要求盈佳还钱。到了今年,本金加上逾期利息已经接近59.7亿港元。
盈佳当然不肯。
它向香港高等法院申请禁制令,希望阻止国雄进一步提出清盘呈请,并在诉讼中先后解释这笔借款属于虚假交易、特殊资金安排,最后又提出双方存在一份不执行借款协议的口头附属约定。
法院最终没有采纳。
主审法官认为,双方签署过正式借款合同,50亿港元也确实完成交付。相比之下,盈佳声称存在的口头约定缺少足够证据,相关解释在诉讼过程中还出现过变化。法院甚至直接把所谓口头附属协议形容为“近期捏造”。
禁制令申请因此被驳回。
按照诉讼结果来说,恒大清盘人可以继续追讨这笔近60亿港元的债务,必要时还可以进一步推动对盈佳的清盘程序。

事情发展到这里,2021年那笔恒大汽车投资已经出现了一个相当尴尬的结果。
当年为了认购股票,和益荣向恒大境内体系支付约42亿元人民币。几年过去,恒大汽车股价大幅缩水,当初花大价钱认购的股份已经损失惨重。与此同时,配合认购搭建出来的50亿港元境外借款,又因为恒大清盘被重新翻了出来,连本带息变成了接近60亿港元的追债。
谁能想到,当初用来完成交易的资金安排,反过来变成麻烦。
而站在这笔交易背后的王开国,当年也并非资本市场上的陌生人物。
王开国出生于1989年,2011年进入福佳体系时只有22岁。此后几年,他从地产公司的运营总监一路做到福佳集团总裁助理、事业部总裁,2017年又升任集团副总裁。
福佳集团则是大连知名民营企业,由王义政创立,业务从消防工程逐步扩展到地产、商业、酒店和石化。2018年,福佳集团销售收入达到427亿元。

自从福佳拿下和谐健康之后,王开国开始真正频繁出现在资本市场上。
2020年,福佳集团斥资约190亿元,从安邦体系手中受让和谐健康保险51%股权。由于和谐健康本身持有金融街、金风科技、万达信息等多家上市公司的股份,福佳也由此拥有了一张直接进入A股上市公司董事会的门票。
于是,王开国很快被推到了台前。
2021年2月,他进入和谐健康资产管理体系。3月,成为和益荣国际贸易的实际控制人。4月开始,他的名字连续出现在金融街、金风科技等上市公司公告中。此后又进入万达信息担任董事和高级管理人员。
短短几个月,一个32岁的年轻人密集进入多家上市公司的董事会。这也代表着福佳拿下和谐健康之后,对资本市场资产进行的重新布置。
也正是在这段时间里,他控制的公司参与了恒大汽车那笔50亿港元定增。

但这段高调期没有维持多久。
2022年下半年,王开国陆续辞去金融街、金风科技等公司的董事职务,此后很少再出现在公开资本市场信息中。
从2021年快速进入多家上市公司,到2022年集中退出,时间正好和恒大危机彻底爆发的阶段重叠。
如今五年过去,当年恒大汽车6000亿港元的市值早已成为历史,参与那轮定增的资金也付出了惨重代价。可当初为了完成交易留下来的合同并没有随着股价一起消失。
这也是这起官司开始的地方。
资本市场行情好的时候,几十亿元可以通过各种主体和协议快速流动,一笔投资背后可能套着借款、担保、股权和关联公司,参与者更关心交易最后能不能做成。
可等到公司出事,所有东西就都要摆到明面上细算。
谁打过钱,谁签过字,哪份合同约定了还款,最终都可能成为新的债权债务。
当年的恒大汽车定增已经结束五年,股票也已经跌去了绝大部分价值。
那张50亿港元的借款合同,却一直都在。
纸是死的,字是活的。
如今,它已经滚成60亿港元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