鹅城的百姓早就被原子化了。
原子化虽然是最近几年流行的一个词,但它所能形容的社会概况,早已存在很多年。
所谓“原子化”,是指社会纽带断裂,人与人之间缺乏有机的联系、信任与合作,个体像一个个孤立的原子,直接面对一个强大的权力中心。
在这种结构下,集体行动变得几乎不可能。
鹅城那个年代,虽然没有互联网、没出现信息茧房,但黄四郎在精神和意识层面,早已完成对鹅城百姓的思想阉割。
鹅城这个词本身也颇有韵味,百姓如鹅般被驯养,丧失了独立行走的能力,只会在主人划定的圈子里扑腾,或者盲目的跟着领头的随波逐流。
而黄四郎也不是对所有人都施加暴力,他只打出头鹅,也就是那些有能力同时又试图将个体连接起来的“纽带”。
比如张麻子。
张麻子刚来鹅城的时候,黄四郎便让胡万和武举人出马,当面给张麻子来个下马威。

这是让张麻子知道,到底谁才是鹅城的老大。
如果张麻子识相,黄四郎便愿意在瓜分百姓财富的时候,分他三成利。
可当黄四郎后来察觉到新来的张麻子在众人面前高喊“不准跪”、“没人值得你们跪”的时候,他察觉到,必须给张麻子一点颜色了。
所以他拿六子开刀。而在县衙里,黄四郎很可能早已安插了自己的眼线,以至于六子的性格和出行都摸得一清二楚,于是精准设计好“凉粉局”让六子往里钻。

这不仅是黄四郎想让张麻子低头,也是他要让鹅城其他人看六子的下场。
鹅城百姓的灵魂早已被驯服。可以看到,不管后面张麻子怎么折腾,哪怕张麻子把钱扔到了他们家里,把枪摆到了他们面前,鹅城的百姓根本不敢行动,还主动把钱和枪送给了黄四郎。
因为黄四郎对鹅城百姓的长期压迫,不仅经常掠夺他们的物质财富,更可怕的是,长年都抑制了他们反抗的欲望与想象。
他们不再视自己为能够改变命运的主体,而是接受了“命该如此”的奴隶心态。
这种内化的压迫,比任何外在的枷锁都更加牢固。
在精神囚笼中,百姓陷入了集体行动的困境。每个人都在等待别人先动手,每个人都在观望与犹豫。
这种“囚徒困境”式的心理博弈,使他们在面对明显的力量悬殊时依然选择沉默。
鹅城百姓不是不知道团结的力量,而是被长期的原子化剥夺了信任他人的勇气。

而张麻子后来也意识到,要打破黄四郎构建的意识形态牢笼,只是发钱和发枪是没啥卵用的。
他必须让百姓亲眼看到黄四郎死亡,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砍掉脑袋,这样才能戳穿“黄四郎不可战胜”的神话。
替身确实也起到了很好的效果。黄四郎也想不到,自己曾经玩弄和用来保命的替身,在最要紧的关头,居然被张麻子当作掰到他的关键棋子。
在鹅城百姓面前干掉几乎与黄四郎长得一模一样的替身,威力竟然比钱和枪还要大得多。
问题是,当最后百姓终于团结一起,冲进黄四郎的碉楼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后,百姓精神上真的自由了吗?鹅城所构建的意识囚笼真的不复存在了吗?
很难讲,甚至张麻子看到新的火车开过之后,都察觉出真正的胜利其实并未到来。

更惨的是,他昔日同生共死的弟兄们,都不愿意再和他为伍了,孤身一人的他,要如何破局呢?


